2004.11.3 Last Update :2015.1.28

金馬影展之一

黃金時代再見

每個人心中都有最美好的年代,但黃金時代是否只是被復古主義所粉飾的假象呢?如果目送一個時代遠去、碎裂,該是何等惆悵?記一下自二〇〇四到二〇一四年在金馬看的「黃金時代」電影——能不被俗事纏身,自由看電影的這十年,或許也是我的黃金時代。

 

如果在戰間期,一個間諜……

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我初次看侯麥(Eric Rohmer)作品就遇上《花都無間》(Triple Agent, 2004)。

打開維基條目教育人說「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指的是一八七一年到一戰爆發前夕的歐洲,難免會被嗔怪為多事、愛掉書袋。因為就如同伍迪艾倫在《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 2011)所示,若要論美好,戰間期是今天許多人心中的第一。那是個充滿試驗性的年代,最瘋狂的年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年代……

同樣是戰間期,若說楚浮的《夏日單車》是大眾化的人生悲喜劇,那麼侯麥《花都無間》就是小資氛圍、步調悠緩的懷舊戲筆。

侯麥愉快地與自己遊戲,他絲毫不在意觀眾想不想看、能不能理解這部片的背景。那是一九三六年戰前寧靜的巴黎,巷弄間平凡無奇的生活,卻是蘇聯與白軍的角力場──侯麥並未直接探究法國二戰傷痕,卻選了這個青黃不接的時間點,讓劇中人在針鋒相對的話語中帶點戲謔地嘲笑畢卡索及康丁斯基、馬列維奇,談著罷工、共黨與西班牙內戰,並不時穿插黑白片段,試圖重述歷史,塑造一種懷繞那個時代的氣氛,敘述只有知識份子感興趣的陳年舊事。

整部片子在講間諜,卻是個小資得很的間諜。在巴黎小巷間始終沒有動作大場面,或香豔刺激床戲;不到十個演員以閒適的語速說著永遠講不完的台詞,而配樂又是那樣少,少得幾乎只有黑白片段才有,予人觀賞舞台劇之感──於是我想像在電影院商業放映的情景:當間諜大叔與他漂亮的藝術家老婆不斷交談,觀眾席上鐵定有人睡著。

這部電影令我想起慣用大量對話架構故事的《貓頭鷹恩仇錄》作者亞倫加納(Alan Garner),一直到數年之後,我在學校咖啡館看著侯麥的DVD,才發現碎嘴是他作品的常態。

其實,初看時我懷疑一九二〇年出生的侯麥根本是藉這部片重建一九三六年的巴黎小巷,追索十六歲的青春──或許這些人物都只是十六歲少年的幻想,在那布爾喬亞的午後……

 

 

威瑪時代的夭折青春

二〇〇四年,我在金馬影展看了德國導演阿希姆.馮.波希斯(Achim von Borries)的作品《少年根特的煩惱》(Was nützt die Liebe in Gedanken, 2004官網),這是那年觀眾票選數一數二高的電影。背景是一九二七年,一個中產階級的度假別墅裡。輕快的爵士樂和明亮的色調,夏日的鄉間小路、火車最末節車廂看得見不斷延伸的閃亮軌道、在草地上躺下來陽光會從樹葉間散落——在冬天看這部電影,誰都會想跳進暑假裡。然而這部電影開頭就是主角之一的保羅受警察盤問,回憶起根特在火車上對自己亮槍,後來那把槍奪走了兩條人命!

根特與妹妹海蒂趁父母不在家,找來一群同學好友在湖畔小屋開party。他們穿著明亮的夏裝,喝著酒,玩著遊戲,沒有想到這是憾事將發生的前奏。愛寫詩的保羅愛著海蒂,海蒂卻愛漢斯,更糟糕的是根特也愛漢斯!party中,根特吻了漢斯,卻又從妹妹與漢斯的親密舉動中得知他們相愛,而保羅竟然和喜歡自己的海蒂好友艾莉發生關係……海蒂不知道哥哥和保羅成立了自殺會,如果所愛得不到回應,就要終結橫刀奪愛者並自殺。

離開鄉間小屋回到都市後,來不及成年的根特,在那一觸即發的崩潰中,射殺了自己愛慕的、妹妹的情人漢斯。本來按計畫,保羅應該殺了根特與海蒂再自殺的。然而根特卻在漢斯倒地後就舉槍自盡了,保羅沒有出手,他上了法庭。

那年金馬影展這部電影之所以這麼受歡迎,大約與金馬影展的主力觀眾群有關——大凡全臺北的文科大學生沒到金馬影展混一下,就好像沒在臺北上過學一樣。真的!就算只看一部也好。《少年根特的煩惱》那種在青春中崩潰的氛圍,跟我們下個月、下下個月就要繳期末報告、考期末考的狀態太契合了(金馬影展多在十一月舉行)。

然而《少年根特的煩惱》既不是探討性傾向的性別平權電影,也不是告誡孩子莫趁爹娘不在家亂開趴的少年成長電影,更不是「多想一分鐘你可以不必死」的反自殺宣傳影片。片尾那一大張字卡就告訴觀眾了,根特與保羅的故事是真實的,史稱「施特格里茨學生悲劇」(Steglitzer Schülertragödie),是威瑪時代德國的一大新聞,戰間期的暗面。

改編自小說《自殺俱樂部》(Der Selbstmörder-Klub, 1999;阿諾.梅耶.祖.庫英多夫〔Arno Meyer zu Küingdorf〕著)的《少年根特的煩惱》,並非這個案件第一次搬上銀幕。早在一九二九年,也就是案件爆發後兩年,描述此事的電影《粉飾青春》(Geschminkte Jugend, 1929;暫譯)便出爐了。不過無論這個故事被拍過幾次,我們這個時代最紅的兩位德國男演員奧古斯特.迪赫(August Diehl)與丹尼爾.布魯(Daniel Brühl),美貌顛峰期在尤塔.波曼(Jutta Pohlmann)如夢似幻運鏡下演出的《少年根特的煩惱》,鐵定是最悅目的一部。

青春啊、悅目啊!藝術史課堂上,保羅與所處的威瑪時代是包浩斯的年代,是表現主義盛行的年代,是戰間期藝術表現力大爆發的一環。後來我讀了彼得.蓋伊(Peter Gay)的《威瑪文化》(Weimar Culture: The Outsider as Insider, 1968),書上寫這是個崇拜死亡的年代,一個夾在兩次大戰中、背負著不平等條約與賠款,年輕人不知所為何來、不知將往何處去,追尋著自己也很混亂的意見領袖,最後奔向墳塚的年代。

年輕的烏托邦是築在沙上的塔樓,根本不需要搖晃,它自己會傾倒。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二〇一一年初,於金馬奇幻影展手冊初見《浩氣蓋山河》(Il Gattopardo, 1963)的譯名,還以為會是部壯美動人的史詩片,好萊塢同時代的《萬夫莫敵》(Spartacus, 1960)那樣。直到正片開始播放,我才驚覺自己把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這個加入共產黨的貴族想得也忒簡單了——

《浩氣蓋山河》固然有不遜於好萊塢史詩鉅片的戰爭、舞會大場面,然而敘述的故事既不「蓋山河」也沒有「浩氣」;沒有誰為國家而死,也沒有誰為理想而犧牲。這世上無論平民或貴族,命運往往都不由自主。對要以手絹掩平民體臭的西西里貴族而言,義大利終於統一成為新的王國,便代表美好時代即將逝去,他們不得不跟暴發戶打交道,好挽回頹勢。

美國影星畢.蘭卡斯特(Burt Lancaster)飾演的主角薩利納親王風度翩翩,聲音是楚浮十年後在《日以作夜》(La nuit américaine, 1973)中嘲諷的義大利電影配音(本片三位主演的母語都不是義大利語),台詞也與《日以作夜》同樣充斥令人失笑的酸民式語句——

「在床上總裝得和聖女一樣,總唸著萬福瑪麗亞。我和她生了七個小孩,也沒看過她肚臍,我需要告解嗎?」妓院尋歡隔日被神父質問,親王這麼為自己辯護。(後來有好些親王公式化在床上親王妃的畫面,王妃手上總拿著串念珠!)

「神父,你看慣了赤裸的靈魂,對你而言赤裸的身體又算什麼呢?」神父欲告訴親王其女告解內容,卻遇上親王出浴,親王如此打趣。(親王還提醒神父要多洗澡,又在他離開後噴香水消臭。)

「火花是短暫的,灰燼卻是永恆。」親王笑談女兒與外甥唐克雷迪不可能成婚時,回想起自己的婚姻,帶上這一句。

「跟死神一樣,從不食言。」親王如此形容王室助學。

當親王問保皇派友人齊丘,鎮長的女兒安潔莉卡如何?若是兩家聯姻……齊丘竟答說:「讓她墜入情網是征服,娶進門是投降。」(不過親王後來還是去跟鎮長談親事了,兩人的身高差頗噴飯。)

舞會中親王見到一群在休息區的床跳上跳下、毫無氣質的女孩,道:「像群猴子一樣,老想爬上樹露屁股給大家看。」又說:「表兄妹結婚對改善人類品種毫無幫助。」

以上種種毒舌,顯然是拉丁民族的特徵!(感謝當年金馬奇幻影展的優秀翻譯。)因為這些「錦句」以及荒謬的畫面鋪陳,當青春無敵但手頭空空的親王外甥唐克雷迪(亞蘭.德倫〔Alain Delon〕)與不黯禮節的暴發戶之女安潔莉卡(克勞蒂雅.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飾)墜入情網,觀眾感覺到的不是甜美,而是辛辣的諷刺——唐克雷迪清楚意識到聖女般的表妹康綺塔作為貴族的頹勢,而改搭上多金女。

這部穿插「作票」(鎮長作票,所以鎮民百分之百贊成義大利統一)、「拍子不對」(鎮長演講,一斷句,樂隊就以為他講完而奏樂)、「人性本色」(唐克雷迪與表弟笑鎮長俗氣,但一見他女兒美貌就啞然)等等愚行的作品,讓全場一路笑到尾,最後看著親王從舞會獨自走回家的背影,思及其所言:「我們是豹(原片名直譯便是「豹」),是獅子,但終將被豺狼取代。」大約觀眾都想拍案叫絕吧。

我實在太著迷於這部電影,於是沒幾天我就特地到梅花戲院看《洛可兄弟》(Rocco e i suoi fratelli, 1960),幾年後又在金馬影展看了《陽光普照》(Plein soleil, 1960)!亞蘭.德倫年輕時那張臉堪稱無瑕,維斯康堤跟克萊曼(René Clément)是多迷戀他,才能拍出絕美的天使洛可與惡魔雷普利啊!當然,這幾部片的成功,除了畫面,配樂亦功不可沒——以《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 1968)與《教父》(God Father, 1972)聞名的義大利作曲家尼諾.羅塔(Nino Rota),無論是歌劇序曲般大氣的《浩氣蓋山河》開場、《洛可兄弟》裡的手風琴舞曲或是感傷的《陽光普照》曼陀鈴主旋律,都輕易撩動觀眾的情緒。

電影總提醒我們,世間沒有永遠的權貴,也沒有不散的宴席。若說《浩氣蓋山河》在講貴族沒落,《日以作夜》是跟大片廠制度說再見,自《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 1988)以來,也有不少電影在追索「電影院」的黃金時代。

二〇〇八年,我翻看金馬影展手冊後,見「新天堂樂園」這關鍵字,便決定去看三枝健起導演的《獵戶座的散場電影》(オリオン座からの招待状,2007)。故事以電影院為背景,固然與《新天堂樂園》有相似處,男女主角宮澤理惠與加瀨亮演起說不出口的曖昧也很投入,但破碎的敘事讓人一直很想看手錶,這就離《新天堂樂園》帶來的感動與專注相差甚遠。

儘管《獵戶座的散場電影》不如預期,我亦不能否認,老式電影院的黃昏確實是個感傷而動人的題材,就像楚浮《日以作夜》談到大片場的末路那樣。然而在楚浮拍攝《日以作夜》或托那多利開拍《新天堂樂園》時,誰又想像得到藍幕與數位放映技術呢?IMAX銀幕的連鎖電影院一家家開幕,放的不是加大的膠捲,而是龐大的高解析度檔案,且由於播放機器的發達,今日不僅有「家庭電影院」,拿支手機隨處都是電影院。

天下固無不散的筵席,不過永遠有下一場饗宴等待人們開席。不知道這是命運的諷刺,還是女神的微笑,而被動的我只有接受了。


 

也看金馬影展

之一 黃金時代再見

之二 穿越二戰硝煙

之三 他鄉.故鄉

之四 三人行.一九六八

之五 後設.明星登場

之六 時時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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