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2 Last Update :2015.3.20

改編名作,自尋死路?

Gonzo的七武士、巖窟王與Romeo X Juliet

日本動畫公司Gonzo改編自名作的《巖窟王》(巌窟王,2003)、《七武士》(Samurai 7, 2004)、《羅密歐與茱麗葉》(ロミオ×ジュリエット, 2007),視覺效果華麗萬分,但卻掩蓋不了劇情空洞化的危機……

 

.加強聲光、淺化內涵──七武士

黑澤明的《七武士》(七人の侍1954)無疑是電影史的經典——三小時半(含中場休息)的影片中,有多少引得歐美導演仿效的橋段!二〇〇四年,為慶祝《七武士》上映五十周年,日本動畫公司Gonzo推出了二十六集電視動畫《七武士》(Samurai 7, 2004)。

動畫版《七武士》的導演是滝沢敏文,發生的場景不在戰國時代的日本,而在遙遠的未來、大戰剛結束的世界裡。故事中,巨大機械用作爭鬥的工具,Gonzo以擅長的2D3D結合畫面表現戰鬥場景——即便《七武士》、《最後流亡》(Last Exile, 2003)的技術層面,放到十年後並不稀奇,在當時可是一等一的:《七武士》首集開場那華麗萬分的空中堡壘戰鬥,讓多少動畫迷興奮啊。

聲光特效強大,卻恰恰正是動畫版《七武士》的弱點。

動畫版《七武士》由武士視角破題,異於原作農民視角開場。原作之所以經典,乃是因為塑造了一個寫實的、泥濘不堪的世界。看看開場不久村民到鎮上討救兵的場景吧!村民灰頭土臉,住宿處髒亂不堪,那不就是現實中貧民會有的景況嗎?然而在講快速、色指定益發明豔的電視動畫中,濁色是很難用到人物身上的,更不可能像真人演員那樣表現世界的醜惡。

電影中,主角勘兵衛初登場就剃頭扮和尚,由綁架犯手中救小孩子,這橋段原是參考上泉信綱的事蹟。因為改編自真實事件,主角處理危機的手段非但一點也不帥氣,還有點詐,甚至勘兵衛殺綁架犯也是在鏡頭之外的暗室裡。勘兵衛不在意流派招數,更不會跑到孤島去跟人家決鬥。他雖有惻隱之心(聽旅店路人嘲諷「幸好沒生為農民」,他就決定接下這只有食宿的任務),但因在戰場鍛鍊過(自言「打過很多仗,但都是敗仗」),入世得很,只要能取勝,啥步數都OK(比如令同僚偷襲山賊),是個實際到不行的人。在動畫版中,勘兵衛救小孩的場景,卻只是為了展現他華麗的劍技!

勘兵衛有軍師的謀略,能夠布局指揮眾人、集合村民之力防衛。當菊千代擅離崗位去偷襲山賊,得意洋洋地拿著戰利品回來現,勘兵衛便責備他:「作戰不是個人表現!」然而看看動畫版那武士舉太刀大破巨型機械的神話,第二集勘兵衛拉著綺羅羅逃入地底、好似好萊塢動作片的場面,以及第四集勘兵衛與久藏彷彿《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1968)的決鬥場景吧,這邏輯不可謂相去不遠。

由於動畫的目標觀眾群是青少年,故事的主要敘事觀點也就由原先的堪兵衛轉向年輕的勝四郎。勝四郎在兩個版本中都拜勘兵衛為師,然而在原作中,勘兵衛對勝四郎處處維護,動畫版之中卻是不斷考驗之。原作中勝四郎天真、沒有什麼戰技,到了動畫版,他成了反應速度快、有一定能力但卻缺乏實戰經驗的傢伙。編劇為他安排的不是初夜(思春的志乃在動畫版中也改為聖女般的綺羅羅),而是戰場殺人初體驗!但是當動畫最末集勝四郎成為戰士而離村,又從何談新希望呢?

原作攝影極美,比如入村的長鏡頭,以及勝四郎躺花叢仰視的樹梢……

原作中,農民和武士之間的對立更加明顯,從菊千代讓農民拿出私藏的武器及盔甲這段便可看出農民不是毫無反擊能力,甚至會對落難武士下毒手。此外,全家被殺的老太捅死山賊的橋段,雖未直接拍出,但已震撼觀眾。

菊千代這個偷家譜以「證明」自己乃武士的喜感人物,卻也是會發難「你們蹂躪農田要農民怎麼辦」、出身農家的苦命人——原作下半段才證實菊千代當年全家被野武士殺害,動畫亦到十二集方揭露這點。動畫版中菊千代的故事線雖然原作差距不大,然而菊千代以機械武士的外型登場,與原作三船敏郎赤腳露臀的鄉土味比起來,與農民之間的反差卻更大了。

《七武士》動畫版的山賊,也與菊千代同為求武勳而把身體機械化的人類(第四集)。

動畫把那經典的決戰場面,放在第十三到第十五集,迅速解決了山賊,然後把大反派推到前面來——操縱人們、在山賊與商人、大地主之上的「天主」(已被篡位),身在移動城堡「都城」中,不知下界疾苦。咦,這不是同公司《最後流亡》的設定嗎?怎麼搬來繼續用啊?

簡而言之,動畫版《七武士》把故事拉長三倍,卻加強了主角正當性,最後掉進日本動畫一貫的套路——來吧!讓我們來滅掉大魔王,共築美好社會吧。

當然,時代不同,觀眾的口味在變,改編、原作亦不能當同一件作品看。動畫在嚴肅元素以外,也很需要像《七武士》第十集女裝躲追緝的橋段,不時緩和氣氛一下。不過《七武士》原作與動畫版這一對比,兩者之間的設定差異,只能令人搔搔頭問:

簡化、低齡化難道是動畫改編一貫的命運?

 

.丟了核心意旨的改編──巖窟王

《七武士》之後,Gonzo緊接著又推出改編名作的電視動畫,後來在動畫迷之中很受歡迎、但《基度山恩仇記》(Le Comte de Monte-Cristo, 1844;又譯「基督山伯爵」)原作愛好者不置可否的《巖窟王》(巌窟王2004)。坦白說,《七武士》的表現,便已預示《巖窟王》會出什麼問題。我將重砲轟之,《巖窟王》的粉絲可迴避,謝謝。首先,我有三點聲明:

第一,為什麼批評動畫版《巖窟王》就要被扣上不知變通的帽子呢?我一直都很喜歡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烈愛風雲》(Great Expectations, 1998)。

第二,質疑我恐同所以厭惡這部讓腐女尖叫撒花的作品?我很喜歡《羅密歐的藍天》(ロミオの青い空,1997-),也常常翻《孽子》喔,除了白先勇以為龍潭居民以閩南裔居多這個地理錯誤之外,我還沒資格去挑那部書的缺點。

第三,我非常喜歡本劇的聲光效果!

 

好了,接下來進入正題:

《巖窟王》的導演為《青之六號》(青の6, 1998-2000)的前田真宏,編劇則是《最後流亡》的神山修一。這部作品最大的特色就是用極為絢爛的2D紋理來處理人物的衣服,並且大量用典。

許多動漫作品背後都有另一層的涵義,命名與人設用典更為常見,但我並不特別想搞懂《吉爾伽美什》(Gilgamesh, 2003)中那群借用蘇美神話人物吉爾伽美什之名的傢伙胸前的圖紋自何而來,或馬雅文化和《翼神世音》(Rahxephon, 2002)有何干係……不是掉書袋、設定搞得愈複雜就會有好作品──伯爵額上的饕餮紋?請告訴我這對劇情有何幫助吧,如果無法復仇與貪吃建立起對應關係(可將復仇之心太甚形容稱「嗔」,但絕非「貪」),硬要將《群星,我的歸宿》( The Star My Destination, 1954)的劇情混入有何意義?恕我無法認同《巖窟王》的劇情改編──當然照搬原作並非唯一的改編模式,但一部改編作品沒有好好利用到所有改掉的設定,那就只能說是故弄玄虛。再者,誰說不喜歡《巖窟王》的劇情改編只能去看BBC?這麼講的人鐵定不了解BBCBBC的改編哪有照搬原作呢?他們可會把名作搬到別的時代玩呢

各位,馮小剛跟黑澤明都改編過莎劇耶,但孰優孰劣應該不難分辨吧?總不能說不喜歡特效過人、場景華麗、美術設計佳的馮版莎劇者就是食古不化吧?

先不論《群星,我的歸宿》的復仇劇情,日本志怪故事常與佛教果報觀結合(如《四谷怪談》),加之中世以後官方一定程度上容許「敵討」的私刑,時有復仇還變為殺紅眼的集體械鬥,因此「復仇就墮入修羅道」便成了日本文學、影劇作品的老生常談(看看小池一夫作品改編的電影《修羅雪姬》〔1973〕吧)。伯爵在《巖窟王》這部動畫的造型,說明編、導設定的方向,就是要將他塑造成一個「復仇鬼」(復讐の鬼)。然而把他改成這副德性,甚至連救贖與美善都不見了,僅見一個瘋子,就是一部「很深刻」的作品嗎?

大仲馬原作中的愛德蒙,始終不曾利慾薰心,不曾被復仇蒙蔽眼睛。他最深刻的一部分,便是無論如何艱難,都未曾放棄人性中最後一點光明,甚至為了美茜蒂絲一席話,甘願放棄復仇,給仇人的兒子殺死——這個被《巖窟王》捨棄的設定,就連一度導向「惡」的《群星,我的歸宿》也未能完全拋卻呢。只能說當初由原作愛德蒙身上得到多少感動,就多想指出動畫版《巖窟王》是一部丟了核心意旨的改編作品。

華麗的布景掩蓋不了改編的空虛,以至於整部動畫最精彩的是最末集,描述伯爵死後眾人的生活——

彷彿在復仇鬼死後,人人都找到春天。

 

 

.中篇轉長篇注定要失敗?Romeo × Juliet

莎翁的《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 1562)無疑是人盡皆知的劇作,改編影劇版本更是多到讓人眼花撩亂。一九六八年還原度極高的《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與一九九六年巴茲.魯曼的美國現代版《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 Juliet),都是影迷津津樂道的作品。二〇〇七年,當Gonzo放出要推出科幻動畫版《羅密歐×茱麗葉》(ロミオ×ジュリエット2007)的消息,動畫迷也樂見其成。

由年輕導演追崎史敏執導的動畫版,將維洛那改編成天空之城,自是創意十足,然而當美麗的悲劇女主角茱麗葉變成動畫版中二病小屁孩,整個故事就嚴重偏斜。不會有誰在看《殉情記》時想賞茱麗葉巴掌——她才十四歲,只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但是《羅密歐×茱麗葉》的女主角卻讓觀眾心頭火起!

火上添油的是原作中的家族對立在動畫版中改為篡國,於是原先兩家均錯變成一正一邪。如此這般,導致愛情主題完全被搶戲。試想亡國公主茱麗葉策反敵人兒子羅密歐打他老爸不成,自己還去殉情,這是多愧對先人啊!茱麗葉的家臣都沒進行帝王學教育嗎?一下就被愛情沖昏頭的繼承人,能成得了什麼大事?她家只剩她一人,又不是順治或溫莎公爵有弟弟或兒子可以候補。

莎翁原著篇幅本就不長,羅密歐、茱麗葉天真幼稚的缺點都可以快速帶過,但本劇是半年番,於是在增添的劇情中,茱麗葉的毛病與莫名其妙的巧合都會無限放大。由於原作是名作,觀眾都知道結局,在動畫版劇情改得完全無法讓人同情男女主角、拖拖拉拉反反覆覆繞了一大圈再拐回去的時候,不僅故事本身前言不對後語,觀眾們也都失去耐心了。

總而言之,這部以悅耳歌曲《你鼓舞了我》(You Rise Me Up)開篇的動畫,本是十分令人期許的科幻作,最後倒因為老套、荒唐不用思考的劇情,變成當年我和室友isme得以笑罵出氣的大娛樂。

GonzoGonzo,光畫面好有什麼用?不是把名作搬去奇科幻場景,加一大堆時下動畫流行的元素、再端上桌就是好菜啊!二〇〇八年財務危機之後,Gonzo不再動名作的腦筋了,不知是終於想通了,抑或……

學會好好發展原創故事特長,別再對名作亂下毒手,總歸是件好事。

 

.推薦連結

Samurai 7

サムライ 7(官方網站)

 

Romeo × Juliet

hicbc.com:ロミオ×ジュリエット

 

巖窟王

c.y.joe:《群星,我的歸宿》-巖窟王的第二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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