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9.3

歸隊吧!十三艦隊粉——

銀河英雄傳說Die Neue These

影響無數六七年級生的田中芳樹科幻作品《銀河英雄傳說》(銀河英雄伝説),在原著小說出版三十五年、OVA動畫發售三十年後,終於在二〇一八年推出新版動畫《銀河英雄傳說Die Neue These》。有人說這部小說長大後再看太幼稚,有人說新版動畫讓老粉失望,但作為銀英粉,我有話要說——這部還原原作、側重同盟、影射政治的動畫,宅宅該看,銀英老粉該看,現代人都該看。

歸隊吧!十三艦隊粉,讓我們回到與銀英初相見的時候。

 

.同盟戲怎麼那麼多?導演和楊威利的共同點是……

雖然production I.G這間公司的作品向來很對我胃口,但是當我在二〇一七年底看到《銀河英雄傳說Die Neue These》(以下簡稱新版)的預告,只有一個感想:這人設怎麼回事?裡面的人為啥都是一模一樣的長臉尖下巴,只差換髮色瞳色而已,還一副睨視的神情,連楊威利都在瞪人!突然懷念起當年前收看華視播出舊版動畫的時光。

一九九九年我剛上高中,華視買了《銀河英雄傳說》OVA版(以下簡稱舊版)播映權,在週六下午播出,同學們幾乎都陷入銀英風潮中——愛戰史的看戰役,愛BL配對的自然也不放過這部作品帥哥如雲的設定,於是我拿出壓歲錢趕流行買了銀皮版的中譯本,無意間避開黑皮本(亂加OVA劇情)與軟精裝本(校對不力且排版難讀)的荼毒,就此成為銀英粉。

雖然對新版有點疑惑,本著十九年來對銀英的感情,我還是看了第一集。即便首集就在趕戲,幾無鋪陳空間,卻吸引了我的目光——誰教這部猶如唱片公司宣傳大型新人,讓楊威利在首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地壓軸,完全奪走萊茵哈特的風采(楊粉現形)。

第二集楊威利終於以正臉出現,奇也怪哉,這版的他怎麼看都比萊茵哈特或吉爾菲艾斯還俊美,老粉看第一眼應該會大呼:「帥哥你哪位?我不認識你!」

撐過第三集帝國方的回憶之後,第四集「第十三艦隊的誕生」又回到同盟側。進度相當於舊版第三集,但舊版該集主戲是潔西卡的抗爭和同盟政治的黑暗,新版同盟側政治面還沒深入著墨,就拉了一些外傳《螺旋迷宮》的劇情進來,花整集篇幅把原作楊那零碎的過去加料順了一遍——在跟跟咱們現實世界相似的建築中,女孩們俐落的八〇年代短髮沒了,愛笑的大學生潔西卡以及對「我比較喜歡紅茶」傻眼的菲列特利加卻人性化起來(舊版動畫的軍校生涯與艾爾法西爾逃亡應該是在外傳《螺旋迷宮》裡),這偶像劇般的橋段顯露出製作方對同盟的偏愛。

一到四集是一集帝國一集同盟的方式進行,但接下來第五集卻還是同盟的戲,到第七集以連續三集的篇幅仔細刻畫了同盟方各主要人物的性格與能力,雖然這安排是按照原作順序,且無論新舊版第八集都結在伊謝爾倫戰後的帝國側,改編進度差不多,相較之下兩版偏重卻大相逕庭:

舊版較為偏心帝國,畢竟傑服粒子(伊謝爾倫攻略)跟女神首飾(同盟內戰)都先讓卡斯特羅普之戰用了,接下來楊陣營的奇計就顯得沒那麼厲害;新版同盟方篇幅長,主要人物都比帝國美形,情節刻化細膩,連先寇布都有偶像劇男主般的出場,直到第八集敘事線才回歸帝國,且把卡斯特羅普之亂拍得潦潦草草,漏洞甚多,一直予人趕戲之感——按理來說,若要同時爭取帝國粉與同盟粉的支持,應當要更平均分配戲分,如今天平兩端如此不平衡,到底是為什麼呢?

看看新版官網的監督profile,大剌剌寫著「銀英狂粉,自豪於和楊同天生日」……歸根究底,原來傾斜同盟的罪魁禍首是跟楊同一天生日的多田俊介導演!

 

.亞典波羅你慢點來,讓楊威利找回他的能動性

同盟要角雖然不如帝國美男陣那般強大,性格人物也不少。如果當年曾經追看舊版動畫,看新版時內心一定有個疑惑:楊那寶貝學弟亞典波羅到哪去了?左等右等,等了十一集都沒看到人影,終於趕在第一季最末一集露臉——

舊版他可是第一集就登場,不時讓楊說出內心話、協助楊英雄救美等等的,甚至還影響最早的中譯本黑皮本幫他加戲!大家有沒有注意到舊版亞典波羅除了雀斑與髮色,人設幾乎和楊一模一樣?愚以為舊版故意將他設定為楊的影子,而新版除去了這一點,讓亞典波羅回歸原作的進度與設定。

新版的楊沒有亞典波羅幫手,只好自立自強,牽著潔西卡逃離追悼會場後,他甚至還露了一手尬車神技!雖說楊變車神跟原作「頭部以下皆無用」的敘述不合,但比起舊版遲到的楊,新版無論潔西卡慷慨陳詞、從上集就繚繞的同盟國歌或楊爸唯一的骨董真品破碎,都好,而且意外地比舊版更接近原作。

當然,小說當然不可能照搬到螢幕上,比如楊見到菲列特利加的時候,原作寫說他戴上了太陽眼鏡來遮掩表情,這應該滿不禮貌也挺不合理(戴太陽眼鏡怎麼可能遮得住「表情」,頂多只能遮眼神),於是兩版都拿掉了。然而由曾參與《宇宙戰艦大和號2199》的多田俊介導演的新版,其合理化原作的企圖心與成果,未必會輸給舊版——舊版雖然加了不少場戲,但細究真的符合原作人物調性嗎?拿掉楊不起立的橋段、讓雅典波羅開車其實削弱了楊的能動性。愚以為處理這段劇情,回歸原作比讓楊上台講話更好些,因為楊雖然喜歡裝廢,其實會消極反抗。

楊其實是一個很性格的傢伙,原作在伊謝爾倫攻略就描述楊「坐在桌子上指揮」,而舊版楊在亞姆立札會戰才開始坐在桌子上指揮,相較之下新版的楊依循原作,更早顯露出不羈的一面。很可惜第十二集字幕把楊那句「逃走吧」(逃げる)翻成了「撤退」,爽快地逃才是楊威利啊。很高興新版拿掉了亞典波羅的「幫助」,還楊威利能動性。

 

 

.讓觀眾多看破碎的骨董一眼,藉物抒情

舊版著重於增添人物互動橋段,而新版在敘事上亦有其特色,比如延續自原作、對「物」的描寫:

第四集憂國騎士團殺到楊家,投擲爆裂物致使楊泰隆唯一留下的珍品、明代彩瓷破碎,這段不僅揭示憂國騎士團的危險性,同時也預示楊威利最後的命運。舊版憂國騎士團這段因為把潔西卡跟雅典波羅都帶回家了,又養了寵物,整個場景變得比較歡鬧,相較之下,倒沒有新版楊坐在破裂的桌子上看著瓷片感嘆這麼強的象徵感。

第七集在正敘中穿插回憶,先寇布這個角色被賦予更多細節。包括傑服粒子改成先寇布的意思,點出他的主動與大膽,又以爺爺的鋼筆「不在編造的故事裡混入一件真事是會穿幫的啊」濃描背景,編劇群再次展現藉物抒情的功力:

「先寇布爺爺的筆」這個動畫原創道具,一開始神神秘秘來幾個特寫,讓觀眾以為裡面裝有什麼機關,後來才揭露這其實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支筆。雖然普通,但這枝筆作用甚多:一方面落實了先寇布的帝國貴族背景,一方面帶出了帝國的腐敗以及先寇布一家去國離鄉的理由;既可以取信於帝國軍,又能當作近身肉搏的武器,還意味著先寇布因為家族在帝國被栽贓成政治犯剝奪了一切,不太可能叛逃回帝國。

坦白說我對舊版動畫沒有雛鳥情結,身為原作黨,一路看下來對新版印象分數頗高。

 

.「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星,就算是凶星也好」回歸原作

無論新舊版,前十集薔薇騎士戲分都頗重。有人說新版第六集楊和菲列特利加拜訪薔薇騎士連隊被擋是設定崩壞,但仔細看其實是先寇布叫屬下演戲擋外面的人,這鋪陳可說加深了該連隊自外於同盟軍隊的特異性。反倒舊版被加了餐廳戲當作楊相中他們的理由很奇怪——要混入伊謝爾倫,楊在同盟真的找不到比薔薇騎士更好的人選,所以重點不是在楊選擇他們,而是先寇布為什麼要答應楊。歸根究柢,先寇布是被楊的怪咖台詞說服,才願意接受這個困難任務,舊版讓名句後出,不就顯得這對話多餘了嗎?

第九集「『各自』的星球」進度相當於舊版第十集,但劇情回歸原作第一冊第六章(原創部分只有潔西卡開場這段),圍繞著辭去公職與戰爭兩個主題,呈現楊想辭職又無法捨棄十三艦隊的無奈,先寇布「想在子孫圍繞下活到老死」的經典flag,菲列特利加一度被舊版消滅的初次私服登場,還有為選票躁動的民粹政治、以及潔西卡棄教職從政的心路歷程——

新版回歸原作、被困車陣寧可走路也不耍特權的楊,顯得較為主動正向,且同盟主戰派夠深沉,相較之下讓先寇布撕辭職信、反戰運動總部被炸的舊版稍嫌浮誇了些。不過整體來說最令人感動的,莫過於原作那句「希望人們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星,就算是凶星也好」,總算被動畫化!

楊與尤里安走在星空下,尤里安開心地說:「提督和我正看著同一顆星星呢!」楊心中卻浮現出這句話,一方面寄望養子能有餘裕選擇未來,另一方面則是對自己與潔西卡職業選擇的宿命論註腳。

 

.那不是魔都,是他們生活的地方

也許是劇情鋪排不同,也許進入CGI時代空間設計比較明亮,新版同盟側的建物體現了美式的陽光感,無論是郊區的軍官宿舍或政府機關。楊和拉普、潔西卡的回憶不是舞會踩到腳,而是在路邊喝咖啡,倒是呈現了大學生活中實際生活化的一面。

第七集「希望你這份好心以後不會要了你的命」的flag,以及後半楊坐在桌子上指揮,菲列特利加的眼神,攻略戰結束後指揮室的腳步聲音效,乃至於戰後回家喝酒,都有濃濃的真人電影感。

這種更加生活化的呈現,也呈現在聲音表情中——以飾演楊的鈴村健一為例,雖然第二集初登場有不少人說有舊版富山敬的影子,但後來無論是第七集在伊謝爾倫下令的語調,以及第十二集同盟要完的氛圍下依然冷靜的聲音,與舊版顯露情緒的表演很不相同。

又如軍事會議中誤國小丑霍克,舊版的古谷徹誇大聲調起伏,明確表現歇斯底里的感覺,但新版神谷浩史則未刻意誇張,而以平常的語氣對比話語中的惡意,營造出反差。

特番中,配舊版吉爾菲艾斯的廣中雅志提及,舊版是各聲優分開配音的,以至於不少人配完也不太清楚劇情。這並未影響到觀眾,至少舊版情緒飽滿的聲音表情讓大家留下深刻印象。二十多年後重新詮釋的《銀河英雄傳說》,聲音表情則走向平淡生活化,顯露這些年間表演方式的變遷。

憶起舊版的同盟城市好似魔都,特留尼西特則魔王樣十足,還原不了原作中的金玉其外感。新版就連海尼森的政府大廈也明亮起來,配上淡然的聲音表情,讓觀眾明確感受一群和你我相似的人——同盟的他們——生活的地方。

 

.為何到了二〇一八年還應該看《銀河英雄傳說》?

新版頭兩集炫目的3D戰場十分吸睛,第七集司令室動作戲的幀率也夠讚,第十一集導演終於領悟到不重視帝國不行,在珍貴的二十五分鐘裡居然花了整整三分鐘讓帝國艦隊華麗麗地傾巢而出!這撒錢CGI(電影開場式艦艇介紹)讓人看得目不暇給——無論這運動合不合理,當艦艇的陰影掠過街道,我著實感嘆了聲。

第十二集進度相當於舊版第十五集,同樣是波布蘭等駕斯巴達尼恩出擊(機身與頭盔塗裝顯然仿效二戰美軍機鼻),舊版主戲放在整備及升空,有3D效果可利用的新版,自然比較強調空戰部分,效果也真是目不暇給。

這三十年來,動畫的技術改變許多,新版呈現了當代電腦作畫的優勢,二〇一八年的幀率、CGI不會讓人失望,但我想請大家再看一遍《銀河英雄傳說》的理由不是這個。

「科幻小說」一詞易讓人字面理解為科技預測小說,但經歷百餘年發展,這不是個可以輕易定於一尊的文類;其次類別中如「諷刺科幻小說」(Comic science fiction)或「反烏托邦」(Dystopia)作品,未必需要高深精細的科技設定,探求的是人性。正是這種對「人」的描寫,科幻小說甚至與歷史小說有異曲同工之妙——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在兩種文類都有顛覆性的作品!

《銀河英雄傳說》常被讀者詬病為不夠「未來感」,科技與社會設定不夠前衛,但它一般被歸類為科幻小說中的太空歌劇(Space Opera)類型。就如同《星際大戰》(Star Wars, 1977)是《戰國英豪》(隠し砦の三悪人,1958)的太空版,太空歌劇類型其實需要的是騎士文學般的狗血與戲劇性,因此我並不會要求田中跳脫他艦隊戰的海平面浪漫,或覺得這裡不該有亞歷山大大帝或哪個報國書生的影子。

為什麼二〇一八年還應該看《銀河英雄傳說》?戰爭戲或許不是重點,而是田中對人性的刻劃,以及對政治的嘲諷——《銀河英雄傳說》推出三十年之後,我們所處這個時代依然是如此尷尬,依然沒有世界大同,依然沒有拓荒太空。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心理史學對仍在泥淖中的我們似乎太高深了些,而《銀河英雄傳說》的低科技反倒能給人一些安慰。

 

.歷史又翻過了新的一頁,戲外的也是

「歷史又翻過了新的一頁」旁白的缺席,或許是新版最讓老粉遺憾的部分。

《銀河英雄傳說》最有意思的設定,不是亞歷山大大帝般的萊茵哈特崛起,而是歷史宅楊威利誤入戰場。有人說楊威利是作者將他本人投射到宇宙時代的幻想,但楊其實是設計來滿足每個阿宅的夢想!我總覺得男性朋友喜歡同盟眾側較多,女性朋友喜歡帝國眾較多;同盟很容易和現實掛勾,而帝國卻是很有距離感的,我甚至一度覺得同盟帝國費沙的三角關係就像兩岸三地的縮影。

當年跟網友討論這點,有人說是華語圈讀者看銀英自作多情,現在只覺得無論田中是無心還是有意,就某種層面而言他確實是預言家,而且是烏鴉嘴的那種。就連萊茵哈特說要在奪還後「表現帝國的治理能力」,也讓不才想起兩岸高層今年隔海嘴砲……

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作者與讀者當然也無法自外於時代。即便世界依然混亂,依然適合嘲諷,但確實在變動,而且變得愈來愈讓人感慨。《銀河英雄傳說》中尖銳又直接的對白,對比當今全球民族主義高漲的局勢,令人不勝唏噓。政府是不吝於利用民粹的,而個人的力量如此微小。見第九集最後潔西卡慷慨陳詞,頓覺感傷。一方面是她將被時代吞噬,一方面是因為現實中若有這種純粹也很難不漸趨變質吧。

另一方面,楊威利的人設也反映出上班族的無奈——雖然楊才能超乎常人,卻性格被動、不諳爭鬥,是以一直受上司壓制,甚至被豬隊友拖下水,連退役逍遙都不可得。

映照「未來」的劇情,第六集楊和先寇布對於「生涯規劃」的對話便相當值得畫線——十八年後再聽到楊說「只願有幾十年的和平」、「領到退休金過簡樸生活就夠了」,感慨當年的我還感受不到這話語的重量。再看第十集,當楊對席特列元帥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想投入爭鬥只想悠然生活,卻被長官點醒我不鬥人人鬥我,連帶呼應上一集長官問他若退役剛成立的十三艦隊怎麼辦,不就像上班族遞辭呈反被問:「你離職了專案都是要丟給同事嗎?你的團隊要怎麼存續?」這劇情看著看著不禁讓人想問:戲外漸漸老去的我們,置身時代的潮流、龐大的體制中,是否還有選擇呢?

新版第十一、十二集主戲是同盟遠征,原作〈死線〉一章,也就是說本季的內容不出原作第一冊「黎明篇」,推估要來個十季才演得完——這不就和舊版一樣是十年計畫?預祝新版明年劇場版大獲成功,將來能製作到結局。

當然,也祝我輩在戲外的歷史也翻過一頁又一頁之後,還能看到這部動畫的完結篇。

 

.推薦連結

銀河英雄伝説 公式ポータルサイト(小說官方網站)

アニメ「銀河英雄伝説 Die Neue These」公式サイト(新版動畫官方網站)

銀河英雄伝説 ON THE WEB(舊版動畫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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