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5.26 四大抗戰小說回眸

這些年來,我們好像遺忘了他們曾經有過的青春。

但他們的故事,仍繼續上演──真的,有時候十七歲的張醒亞會從我眼前走過要去找他的琪姊溜冰,白蓮漪在我經過那間鞋店裡看上一雙很貴的鞋,而儘管沒有了髮禁,滿街上仍常有「二寶」那種清湯掛麵的髮型。

或許這個時代沒有了覺覺團的熱血與抗爭對象,但我們仍是同他們當時一般年紀,一般懵懵懂懂地在大時代裡跌跌撞撞……

你可以因為他們受了國府的扶植就刻意忽視他們,但儘管你想叫帶著青春傷痕到這島上的他們「遺民」,仍無法抹除他們埋藏在民初歲月的青春。

我沒法遺忘的,是他們摻上自身故事的那幾部小說:「四大抗戰小說」。

(下有《未央歌》負評,無法接受者請勿繼續閱讀。)

 

.名詞釋義

就對岸的「歷史」而言,民國在三十八年就結束了。

但有一群人到了台灣,在這個島上繼續他們的「民國」──這絕對是真實存在的,儘管物換星移老成凋謝之後,我們的政治思考或許有了轉變。

一九五〇年代蝸居海島的國民政府,和同期的對岸一樣獎勵作家寫戰鬥文藝,還為此設了許多文學獎。雖有不少濫竽充數者,但也有部分現今已被人遺忘的佳作──抗戰那時的年輕人,到台灣又度了十年,都已三四十歲;他們寫著既有官方需求的政治導向,又帶點回憶錄味道的故事。

所謂「四大抗戰小說」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

我第一次看到「四大抗戰小說」這詞,是十四歲的時候──從書店帶了一本《藍與黑》回家,書背有「四大抗戰小說之一」的宣傳詞。當時我不明所以,想查「什麼是四大抗戰小說」,也無從查起,直到二〇〇一年林海音女士的傳記《從城南走來》出版,我才終於在第三百零六頁看到「四大抗戰小說」是指哪幾本書:

王藍《藍與黑》、紀剛《滾滾遼河》、潘人木《蓮漪表妹》、徐鐘珮《餘音》。

「四大抗戰小說」之名哪來的已不可考,且其實這四部書的主力並不全放在抗戰,尤其《蓮漪表妹》根本沒有一字述及抗戰,而以東北流亡大學的學生群,影射內戰時的政局。

這麼講來你或許要問,四大抗戰小說這種背負政治傳道責任的小說,有什麼好?那麼想未免也太貶低經過時光淘洗之後留下的這四部作品──《藍與黑》、《滾滾遼河》的講青年投身抗戰、內戰,國府的政治理念可說是佐料,甚至可在其中隱約嗅出國府為何會在內戰中潰敗(比如鄭美莊的軍閥老爸、蘇聯接收東北的態度);《餘音》是一個從事新聞工作的女孩自家鄉到重慶的青春故事,讀來讀去,最重的也不過是一個傳統家庭的離散與重慶知識份子的生活;《蓮漪表妹》雖然以國共之爭為主,卻把女主角寫成一個反面人物,由她揭示政治的罪與罰(「政治的罪與罰」乃王德威語),相較於描寫政治理念何其崇高的作品,有趣得多。

這四部書在一九五〇年代出版,幾易出版社,至八〇年代之時均已絕版。林海音女士當時主持「純文學出版社」,她四處蒐集舊版,在徵得作者同意之後重新出版,傳為美談。

二十多年後的現在,「純文學出版社」已結束。四大抗戰小說中《藍與黑》花落九歌,《滾滾遼河》搬到三民,《蓮漪表妹》轉至爾雅,《餘音》則只能在舊書店找到了。

這些年來,台灣的社會風氣也有了相當大的轉變,紀剛有些心冷,在一九九〇年代就把《滾滾遼河》的抗戰部分拿去東北用「葬故人」的名字出版,並將手稿帶去哈佛的燕京圖書館典藏。

還有多少人記得四大抗戰小說?我內心有些懷疑。記得一個大學同學曾問我:「你覺得《藍與黑》好看嗎?」彷彿這是一個觀察品味的指標──他對我說《藍與黑》的劇情很俗氣。我好像連外表看起來都很「熱血民初青年」啊, 為什麼所有人都憑直覺猜到我會讀這些?是啊,怎麼沒有人跟我說金庸的劇情很俗氣呢?《未央歌》的劇情很迂腐呢?喔喔我的神呀,那個「藺燕梅夢中接吻大受打擊覺得自己不純潔了要去當修女」已經不是純情了,根本是男性幻想中的女性──一個自己就有處女情結再安全不過的女人。

算了,讓我們回到「四大抗戰小說」的作者上吧──很有趣的是,當時的文友多所交流,於是我們可以在《滾滾遼河》的後記中讀到王藍寫信給紀剛直說感動(兩人在抗戰時都從事地下工作),也可以在《蓮漪表妹》的代序中讀到潘人木說在她修改作品時王藍給了寶貴建議。

或許他們對作品同列「四大抗戰小說」,是很高興的吧。

 

.愛在戰火蔓延時

「四大抗戰小說」中最知名的就是被邵氏拍成電影的《藍與黑》。(我來點一下名:這裡有沒有人會唱「藍呀藍,藍是光明的色彩」和「我還是在這裡,痴痴地等」呀?)

 

▲陶秦導演、林黛與關山主演的「藍與黑」,詳參見陳煒智在「台灣電影筆記」的評論

《藍與黑》為什麼被拍成電影,還請了當時最紅的關山和林黛演出男女主角?(坦白說他們兩個演這齣是在是太老了,害我看時忍不住笑出來。啊啊,我跟邵氏不是很合。)我的答案是: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愛情故事。

而且這不但是個愛情故事,還是個讓女性觀眾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愛情故事──看看那唐琪!一個孤女作為富人家的窮親戚,處處受到歧視,自立更生到醫院當護士居然被院長強暴……在經歷了這麼多悲慘的事情甚至淪為交際花,仍然堅守著她的愛情與愛國心──

你可以說這是一個灑狗血的故事,但我認為王藍把這個故事鋪排得算不錯,程度遠超過三立民視的八點檔、日本的午間劇場和韓國的百集長劇;倘若覺得這個姊弟戀、女主角慘遭愛慕者強暴的橋斷好像《神雕俠侶》,實際上《藍與黑》也比《神雕俠侶》早一兩年誕生──最近吳宇森不是要拍啥《一九四九》嗎?《藍與黑》這個架構也不錯,對於女性自立仍存在歧視的東亞社會,苦命少女的奮鬥記絕對是有賣點的,如果「對照組」鄭美莊(不學無術的軍閥千金)演得夠機車,那更好。

唯一的問題不過是《藍與黑》有很濃的政治味,對岸絕對不會放行。

不知道為甚麼,以抗戰為背景的長篇小說中,男性作家如王藍、紀剛、徐訏、鹿橋雖然讓主角在多角戀中嚐到了愛情的苦澀,但對於愛情仍抱持肯定態度;徐鐘珮、潘人木就不同,她們筆下的主述者對另一個重要女角(薇姐、蓮漪)的愛情作壁上觀──這個美艷的女孩注定遇人不淑,還在這段糟糕的感情中有了孩子,被這個不受期待的孩子綁住。

這是五〇年代女作家的典型態度嗎?還是所謂「政治」小說必備的情節呢?有人說,政敵化作負心漢是這些女作家最大的想像。但我翻翻同時代羅蘭《飄雪的春天》──這是政治意味沒那麼重的作品──女主角也是愛情的犧牲者,她在戰爭中等待男友多年,換來的卻是一場空。

這些女知識份子對於愛情,總是如此冷徹地觀察──在她們眼中,幸福的愛情不過就是平淡生活,而激情總是會消退,甚至藏有陰謀。或許也因此,她們的作品比起讓筆下主角談著熱烈柏拉圖式的男性作家作品,或者後來瓊瑤那種情感濃得可怕的愛情小說,並不算受讀者歡迎,甚至讓人讀來覺得不舒服。

但我很喜歡她們,喜歡她們更甚於張愛玲。套句琦君的話:張愛玲無情。和張相比,這些女子平淡寫出的傻女孩,在他人冷澈的旁觀之下,竟有些諧趣,甚至讓人同情。

(我沒說張愛玲不好喔,只是跟她無緣。)

愛在戰火蔓延時?結論是:無論作者肯不肯定愛情的偉大與其存在必要,戰亂時代的愛情,多半遺憾。

 

.紀實與虛構

「四大抗戰小說」都有相當深的自傳性──不可否認,這些小說一定程度反映了一九二〇年代到一九三〇年代年輕中國知識份子的生活。

當然不能說作者就一定等同於主角(作者、隱含作者不能畫上等號),但這些第一人稱故事有部份建構於他們的親身經歷之上(雖然按照歷史研究者的觀點,很多時候人們訴說自己的故事,會刻意汰選、修飾過)。甚至徐鐘珮把自己的生日給了主角,紀剛這個筆名就是主角的名字。

這群抗戰時代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都是民國之後生於地主或公務員家庭的小孩。對於這場關乎中國生死存亡的戰爭,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投身其中。

因而我們可以相信紀剛敘述的「覺覺團」──那些平淡到極點的東北間諜生活,以及日軍如何審問、刑求犯人的灰暗場面,當然不是徐訏在重慶虛構《風蕭蕭》能得到的一手資料。(紀剛說這故事有九成九真實。另:戰後「覺覺團」有不少成員都到了臺灣。)

或者王藍的戰場、敵偽後鋤奸手段──敵後地下工作事可以讀他那《一顆永恆的星》,雖然那部還是有很濃的浪漫主義色彩,不過那時青年救國的熱血就是如此;據王藍的姊姊回憶,當時十幾歲的王藍在從事這種工作時,曾化妝成女孩子到女校找她以躲避追捕。

還有徐鐘珮那個新聞審查工作、重慶的大老鼠和寬仁醫院。而七七事變前在華北、戰時由重慶再到新疆的潘人木,把當時幾位友人的特質與自身校園經歷寫入書中,亦活靈活現。

就是因為這些,與故事性較高的《藍與黑》、《蓮漪表妹》相較清清淡淡是至有些缺乏鋪排的《滾滾遼河》、《餘音》也成了「國民之魂」的一部份。至少「清湯掛麵」這徐鐘珮在「餘音」創造的詞,我們使用至今;而遼河兒女們「生命寫史史寫詩」的奮鬥讀來有〈與妻訣別書〉的熱情與哀感──紀剛拿著傳單在火車上遇見朝鮮警察那回,總令我想起白玫瑰散發傳單被納粹斬首……那些不該抹去的,年輕人在二戰中怎麼實踐理想,甚至賭上生命,依舊令人動容。

相較於這些充滿生活感的故事,我並不太喜歡《未央歌》──有《未央歌》的支持者抨擊我anobii在對它作的評價。說是什麼「小說不是歷史,沒有紀實的義務」。是啊,我還不知道這年頭很多人還是愛那種形式的浪漫呢。(邊罵我歧視虛構邊說「我好嚮往書中抗戰時代的學生生活啊」,諸君以為如何?)坦白說《未央歌》最大的問題倒不是紀實與虛構──虛構份量高並不代表那就是一部差的作品,畢竟魔幻寫實或其他隱喻手法是很美妙的,但《未央歌》顯然不是這種作品。(至於歷史書是否完全「紀實」,也不盡然。)

為什麼我這麼說?因為我也不再相信有校花會把嘴唇看得跟人生一樣重要──是,那是很重要沒錯,但不應該太有沙文主義的情結置入其中。

聞一多的死和職業學生在西南聯大挑起的紛爭(王藍《長夜》),滇緬公路不值錢的人命(劉其偉在《探險天地間》說的)──不像王旭鋒山颯這些在七八十年後才去追溯抗戰,把那當作家族或愛情寓言的場景,作為在當時的昆明生活過的人,鹿橋很可能抱持著一種將悲傷醜惡全部抹去的心態寫作。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很美的想像,但我不需要。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錯誤與美好,我們或許也都想用自己的立場,為自己的時代留存些什麼見證;或許四大抗戰小說不是最高明的文學作品,但我總愛在紙頁間,輕輕翻過他們曾有的青春──

那些在大時代裡跌跌撞撞的青春……只有一次而已,且將永遠不再。

 

.參考資料(大家可以略過拙作直接看這篇論文)

王德威〈蓮漪表妹──兼論三〇到五〇年代的政治小說〉(《小說中國》頁七八)

 

.推薦連結

Wikipedia:四大抗戰小說(約莫兩年前我看到有人在YAHOO知識提供「四大抗戰小說」的錯誤解答,於是編了這個條目,因為大部分是同一個人寫的嘛,跟本文有重疊之處也不要覺得奇怪喔。)

當代文學史料系統(隸屬於國家圖書館,可查詢本文提及作家生平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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