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8.19

解禁自衛權之動畫回音

鋼彈Reconguista in G & 劇場版Psycho-pass

今年八月十五日是日本「終戰」七十周年,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於前一天對此發表談話。向來偏向保守陣營的他,雖難以捨棄歷史修正主義,也不得不向輿論妥協,在談話中使用到了「侵略」、「道歉」等詞彙。

近兩年安倍內閣推動新安保法,導致民調起伏甚劇。內閣成員疲於應對街頭抗議,並企圖以戰後七十周年談話彌補。他們或許還沒有時間發現,除了藝文界人士表態反對,幾部近期熱門科幻動畫作品也隱含了對此一外交暨軍事政策的批判,可視為解禁集體自衛權的回音。

(本文原載於U-ACG,特別感謝編輯修訂。)

 

 

.宮崎駿的「反安保法」呼籲

二○一一年三一一大地震之後,由於災後處理不當加上福島核電問題遲遲無法解決,日本民主黨於次年大選慘敗,而自民黨的安倍晉三順勢回鍋上臺。二○一三年底,他到靖國神社參拜,引起鄰國抗議。隔年七月一日,內閣會議決議修改憲法解釋,解禁「集體自衛權」。二○一五年五月十四日,第三次安倍內閣提出「安全保障相關法案」,為行使集體自衛權鋪墊法源,自此日本自衛隊可以出兵外國。

即便渴求日本幫忙防堵中國的美國樂見其成,自民黨也認為此舉可以將日本軍事「正常化」,不少日本人卻認為安保法違反了憲法第九條和平主義的原則。軍國主義所衍生的想像與認同,由於有再次將日本帶入二戰般慘烈戰事的可能,一直是日本戰後以來最不可觸碰的原則禁忌。

日本動畫界對此類政策,並非全然沉默。年輕時參加過反美日安保條約抗議活動的宮崎駿,前兩年才端出二戰題材動畫電影《風起》(風立ちぬ),又在反對美軍普天間基地遷往沖繩縣名護市邊野古的活動中,擔任「邊野古基金」的發言人。

 

▲ 宮崎駿試圖以《風起》表達對科技應用於戰爭的反思。

 

七月十三日宮崎駿就曾在記者會中表達反對安保法的立場。他指出日本想防堵中國膨脹是不可能的,必須思考其他的方式,又呼籲首相安倍晉三,應就發動二戰一事向中國致歉。

雖說如此,安保法挾完全執政優勢,三天後仍於眾議院院會通過,提交參議院審議。據 NHK 民調,安倍內閣的支持率下滑到 37% 。這不由得讓人回想起五十年前抗議美日安保條約、導致安倍晉三外祖父岸信介下台的「安保鬥爭」運動。

反對美軍基地續留沖繩的沖繩縣知事翁長雄志、對戰爭記憶猶新的原爆受難者,先後在二戰相關紀念活動中,對安倍嗆聲。日本宮內廳疑似在明仁天皇授意下公布「玉音放送」原盤,讓全世界的人們得以聽到當時宣布投降的天皇原音,而民主黨籍的前首相鳩山由紀夫更在 八月十二日訪韓時於韓國抗日志士的銅像前下跪致歉,凡此種種有其關連巧合。

▲ 二戰結束七十週年,日本宮內廳公布修復完成的昭和天皇敗戰宣言原音。

 

在各界壓力之下,八月十四日,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投降七十周年的前一天,安倍晉三依照既定行程發表聲明。雖承襲戰後五十周年《村山談話》向被侵略者道歉的基調,但文脈較之前曖昧,又表示「下一代不能揹負這種道歉原罪」。此語一出,隨即被前首相村山富市批為不知所云,在野黨也質疑起其誠意。然而無論安倍道不道歉,新安保法都將付諸執行。

在現實世界對此政策的抗議或支持聲浪之外,諷刺時政的寓言亦在好些科幻題材動畫中登場——比如二○一四年首播的《鋼彈Reconguista in G》(ガンダムGのレコンギスタ)與二○一五年初上映的《Psycho-pass劇場版》均有觸及,本文將以此兩作品為例進一步討論。

 

.大魔王亞美利亞

  鋼彈 Reconguista in G

對於鋼彈迷而言,二○一四年最有看頭的動畫作品莫過於《鋼彈創鬥者TRY》,以及富野由悠季親自執導的《鋼彈Reconguista in G》。

富野號稱這是一部給小孩子看的動畫,並且在這部作品中蘊含了他對當前世局的省思。所謂「Reconguista」一詞典出西班牙基督教諸國收復摩爾人控制的南方土地,意為「收復失地運動」。《鋼彈Reconguista in G》故事也圍繞著宇宙居民回歸地球打轉,然而這並非是一部類近於《Turn A 鋼彈》的作品。

若說上世紀末推出的《Turn A 鋼彈》著重於族群和解,《鋼彈Reconguista in G》則關注戰爭的起源。整部作品不斷強調地球資源的可貴,人類在太空建立據點的極限,以及人類好戰的特性。

故事中,地球人從毀滅性的戰爭中復甦,信仰起保護自然資源而反戰的宗教。然而人類是健忘的,和平久了就蠢蠢欲動。非但亞美利亞與岡瓦那兩國隔著大西洋爆發數年戰爭,後來就連作為宗教中心、軌道電梯所在地的首都圈都也建軍。圍繞著提供能源的軌道電梯,小規模衝突不斷。

主角是一對在衝突中相遇的失散姊弟,隨故事推進,沿著軌道電梯來到宇宙,尋訪提供地球能源的宇宙居民,卻也意外解開身世之謎,以及戰事爆發的真相。

▲ 發動戰爭的「亞美利亞」總統。

 

如果說將主角信仰的反戰宗教比作日本的和平憲法,尚且有點過度詮釋,那麼這部作品的最後大魔王,在現實世界中的對應,還真是相當直白——

假若這個故事有反派,除了大老遠回跪地求煽動戰事的昆帕上校以外,就是好戰、連兒子都可以拱去當烈士的「亞美利亞總統」!

所謂亞美利亞(アメリア),不單位置設在北美,甚至連國名也與日文中的美利堅合眾國(アメリカ合衆国)開頭四字相去不遠,根本就是美國。故事最末,好戰的中年人一一被解決,駕駛鋼彈的年輕小朋友和解,各自找尋生活目標。然而亞美利亞總統在幾近全軍覆沒後,依然持續發表主戰言論。主角一行人遂駕駛來自金星地球圈的神物弦月船,撞毀了亞美利亞總統府。

這個看起來有點詭異的故事高潮,可說強烈表達了對美國意欲榨取世界資源、操控二十一世紀世界局勢與戰爭的不滿。尤有甚者,在最後一集之前《鋼彈Reconguista in G》並不曾提到亞洲。

日本動畫刻意對於亞洲「失語化」一直是有趣的問題,但在本作品中,主角終結戰爭、離開團隊,最後抵達日本登富士山:而此處是一片世外桃源的樣貌——彷彿是表示,假若「亞美利亞」或其他國度的野心不波及此,真正擁抱和平的人們(日本人)就過著這般寧靜生活吧。

 

▲ 富野親自獻聲演出富士山下的農家老伯(左一)。

 

儘管富野曾說軌道電梯這種設定就是要讓故事看起來不現實,但相較於幾年前水島精二執導、直接採用當代政治勢力及西元紀元的《鋼彈00》,解禁集體自衛權之後登場的《鋼彈Reconguista in G》,對現實的諷刺反倒更明確。

 

 

.日本進軍東南亞

  劇場版Psycho-pass

廣江禮威快節奏的黑幫題材漫畫作品《企業傭兵》(BLACK LAGOON),以南中國海與東南亞為背景。既不會武術對槍枝也沒轍的日本人主角洛克,在美國商會、香港三合會、俄國黑道、南美毒梟、黑手黨槍手各路人馬火拚的場景之中,總是擔任調和者,未曾弄髒手。

日本黑社會僅僅在《企業傭兵》東京篇登場,在東南亞出沒的日本人除了洛克、一些公司職員,充其量就是左翼的傭兵。而二戰期間日本進軍東南亞的傷痕,以及近年日本政府對東南亞的操盤,在這部作品幾乎可說是被淡化了(或刻意忽視)。

 

▲《劇場版 Psycho-pass》以科幻動作強檔之姿吸引觀眾,其實旨在政治批判。

 

曾將《企業傭兵》改寫為小說的虛淵玄,為《心靈判官》(Psycho-pass)構思的劇場版,也將場景設置在東南亞,只不過這次矛頭並不是對著各國罪犯、美國,抑或一九八○年代的西奧塞古等獨裁者,而指向日本政府。

心靈判官》的基本設定,乃是日本為犯罪心理測量系統西比拉(Sybil) 所管制,人們的犯罪指數若是過高則必須進入隔離設施或接受制裁,工作也據此分配。

劇場版開始不久,女主角常守朱陪好友看婚紗,好友對她表示,就這樁系統指示的婚姻看來,還是西比拉系統最了解自己。早在,就有提到這個世界中,人在甚麼階層、做甚麼工作都是西比拉系統所分配,而電影版更進一步顯示就連戀愛對象西比拉系統都幫人們配好了,而大眾對此也樂於接受。

這樣的狀態既是科幻作品常見的母題,亦恰合於社會達爾文主義影響下,二十世紀極權政體對優生學的操弄,以及企圖分配工作機會以消弭失業的手段。測量犯罪指數、對不合格者關押或消滅,更猶如法西斯政權將某些族群判定為天生罪人的機制。

 

▲ 常守和她轄下的「監視官」宜野座本是搭檔,宜野座因為犯罪指數飆升而步上同梯狡嚙的後塵,降級並失去人身自由。

 

原先西比拉系統僅在日本國內使用,然而在劇場版的故事中,日本已將西比拉系統輸出到虛構的東南亞國家(以泰國為藍本)。常守到該處出差,赫然發現該國軍方駭入系統將犯罪指數偷換敵我識別機制,以將自己排除在外。在深入調查的過程中,常守也與男主角狡嚙重逢,現在他是協助東南亞游擊隊抵抗無人機的傭兵。對狡嚙而言,當政府已成為最大的恐怖來源,並且還嘗試輸出恐怖,他必須協助東南亞人抵抗來自日本的軍事科技。

狡嚙與體制硬拚,他的前同僚宜野座做為常守的助手,則如同常守,選擇與體制妥協。常守在與該國最高領導人韓議長見面之後,推論出韓議長的內在已非過去的他,而與公安局長一樣是西比拉系統的分身。常守要求韓下台,將政權還諸人民。

 

▲ 披著韓議長外皮的西比拉,將魔手伸進東南亞政治。

 

韓發表聲明下台,常守與她的團隊以為韓終於幡然領悟,然而真正的結局其實放在工作人員名單跑完後——韓很快經由選舉復出,常守不過是他的棋子。也就是說,西比拉系統藉由常守的調查,清掃了軍方舊勢力之餘,也順利把韓由獨裁者轉為民選領導者,將了常守一軍。

以「和平」之名,日本輸出了科技與體制到東南亞國家,進而控制之,再透過體制將受日本掌控的獨裁者合法化,一步步統攝了戰亂中的世界。《心靈判官》劇場版呈現的世局,彷彿過去大東亞共榮圈的再現,確實是露骨的寓言。

 

.推薦連結

ガンダムGのレコンギスタ

Psycho-pass

 

楊明珠:宮崎駿批安倍愚蠢 強調反安保法案(中央社)

楊明珠:日本前首相鳩山訪南韓 下跪磕頭謝罪(中央社)

安倍戰後70年談話全文

李文:安倍稱日本未來一代不應就過去「繼續道歉」BBC

楊明珠:安倍談話 前首相村山稱焦點模糊(中央社)

NHK放送文化研究所:政治意識月例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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