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28

觀看的女人危險——燃燒女子的畫像

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燃燒女子的畫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2019)近六十分鐘才有情慾戲,到九十分鐘才有清楚的女性裸體,不是什麼男性觀眾熱愛的動作加情色古裝大片,而是非常私密的女性電影。不只關於同性戀情,還關乎女子的身體,乃至交錯攻防的視線。

那目光太熾熱,觀看的女人危險。

 

.掀開神秘女子的面紗

開場未久就躍入海中拯救畫具的女主角瑪莉安(Marianne),是繼承父業的女畫家。這個設定有藍本:伊莉莎白.維傑.勒布倫Élisabeth Vigée Le Brun, 1755-1842),只是出現在電影中的她更像個男性,赤裸著在爐邊烘乾落海的身體與畫布,還抽起菸斗。

和瑪莉安相對的是修道院待了多年的伯爵千金艾洛伊茲(Héloïse),因姐姐自殺而還俗,要為家族嫁到遠方,卻還是懷念修道院平權的生活;為此她保持緘默,甚至遮蓋自己的臉,不讓畫家畫成送給未來丈夫的肖像。

海風吹落面紗,她在海邊回頭的畫面好像《法國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1981)裡的梅莉史翠普,實際上這部作品猶如回應符傲思《法國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1969),《法國中尉的女人》男主角對神祕女子無盡追索,終究失敗,但本作不然:正因為觀看者是女性,方能站在神秘女子的處境,分享她的感情與秘密。

傾聽細膩的浪濤聲、爐火燃燒聲及腳步聲,觀看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你會感受到她的存在——毫不虛無縹緲而真實存在的,除卻面紗的她。

.女兒國的身體

男主拜訪友人家庭,卻因與女主人有過一段情而掀起波瀾的《小城之春》(1948),從頭到尾只有五個主要演員;《燃燒女子的畫像》也只有畫家瑪莉安、千金小姐艾洛伊茲、委託人伯爵夫人(艾洛伊茲之母)及女僕蘇菲(Sophie)四個主要人物,且都是女性。

影片前段,闖入女兒國的瑪莉安有點困窘,這個家的母親對她說,當年走進這棟建築,最初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肖像。她離開米蘭到孤島,如今她希望女兒嫁回米蘭(也許不僅可因此讓家族得到好處,她還可以藉之更常回米蘭娘家)。身體是財產,是政治,是家族的棋子,是一種交換的物件。她都計算好了,女兒們卻不願遂她的意,一個自殺,一個不願被畫成肖像而蒙面,她只好找來女畫家,假扮成女兒的女伴。

瑪莉安偷偷速寫,企圖把艾洛伊茲拆解成部件,好一一在畫布上重構。肖像完成後告知艾洛伊茲真相,對方並未大怒,只嚴辭批評這畫不夠真。瑪莉安作為職業畫家的自尊被摧毀,盛怒之下抹去肖像的臉。在艾洛伊茲要求下,失望的母親答應重畫。

艾洛伊茲的母親出門後,瑪莉安來了月經——這個富有男性色彩的角色從此變回了女性。經痛的瑪莉安找女僕蘇菲幫忙,卻在交談中得知蘇菲懷孕,決定協助墮胎。艾洛伊茲問她是否曾經歷同樣的事,她承認。畫面上沒出現任何血,月經與墮胎這兩件事是透過言詞巧妙連結的。無論懷孕或經痛,都是女性身體的負累,這種困境也只有同性才能給予建議。

整部電影,除了開場的划船者、密醫家裡的嬰孩、最末畫展及音樂會的群眾中有男性,其餘都是女性。孤島上的女兒國,三個年輕女性住在大房子裡,長輩離開就沒有階級之分。白天烹飪刺繡散步繪畫,夜晚玩牌閱讀說故事。為了幫蘇菲的忙,她們來到女性夜間聚會,女性的歌聲由恐怖片般的和聲轉為舞曲節拍,再到聖歌似的讚頌,彷彿昇華了女力。聚會裡的非法交易,例如墮胎與春藥,成了她們共同的秘密,也支持著她們活下去——女性的身體不是被物化的客體,她有她自身的感受、慾望與力量。

.視線:你在畫布後看她,看她人在看你

先於瑪莉安來到島上的男畫家,看不到艾洛伊茲的面容,留下了一幅沒有臉的肖像——瑪莉安點燃了這幅畫,焚毀了男性視線。從此,這個故事裡只剩下女子的觀點,在火旁焦灼對望的她們 。

她們喜歡韋瓦第的《夏》,喜歡爭論看與被看的議題。

瑪莉安認為肖像有固定的模式,可以說她很專業,也可以說她是僵化的畫匠;艾洛伊茲則以新鮮的目光戳破觀看的主體亦是被觀看的客體,亦即所有人都具備能動性,正如後來她批評奧菲斯(Orpheus)地獄救妻卻忍不住回頭的神話,說這或是妻子的選擇,而非丈夫的。

每夜瑪莉安與艾洛伊茲相會時,鬼魂般的艾洛伊茲影像總穿著新娘禮服在樓梯旁現身,盯著瑪莉安。(這是導演的說法,作為觀眾我一開始把這個鬼魂想成是死去的姊姊,看著她們。)瑪莉安害怕的是交出作品也就等於交出她,但從來能做決定的並非自由的瑪莉安,而是不自由的艾洛伊茲。她要瑪莉安別怪罪她,而接受這一切。

長在深閨的艾洛伊茲教會瑪莉安的,或許比見過世面的瑪莉安教她的還多——瑪莉安指出不能畫男性裸體的女畫家無法創造時人以為的偉大作品,艾洛伊茲卻要她直視接受密醫墮胎的蘇菲,並企圖再現這個場景,要她畫下。不能畫陽剛的題材又何妨?這世間存在只有女性才能畫的題材,即便這題材無法公開。

又或者,艾洛伊茲斜倚在床上,看著瑪莉安把自己的肖像畫成微型畫,問道:「你可以無限複製那幅畫是嗎?」

艾洛伊茲要求瑪莉安畫一幅自畫像給她。

只有畫家能製作圖像的時代,製作/複製是一種權力,畫家願意把這權力無償交付愛情,畫在那本神話書裡,情人指定的第二十八頁。

這次,瑪莉安在鏡中看見並複製的自己,不是模仿他人擺出肖像固定程式的模樣,而是全裸、毫無保留的自己。

回想一開場的「後來」,她當模特兒指導學生,喊著別急著畫,要觀察,這恐怕也是從這「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得到的啟發吧。更微妙的是倒數第二幕,她在畫展中看見艾洛伊茲的肖像,手裡按著那本書,露出邊角的頁碼——艾洛伊茲知道這幅畫會被她看見,因此留下這個暗號!

片尾瑪莉安一直以為艾洛伊茲在音樂會裡沒看見自己,但其實艾洛伊茲不需要回望。在韋瓦第《夏》的樂音裡她哭泣,恐怕不是因為回憶,而是因為她知道瑪莉安在看;她卻在好久以前,穿著白色禮服奔到樓梯間那一刻就向她道別了。

《燃燒女子的畫像》不僅是一部描寫同性戀情的古裝電影,這部片比同樣是畫家女主角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La vie d'Adèle – Chapitres 1 & 2, 2013)更幽深,又比藝術史家題材的《羅浮宮謎情》(Ce que mes yeux ont vu, 2007)更豐富而有餘韻。儘管海倫.德爾瑪(Hélène Delmaire,本片代筆)那畫風太十九世紀末,導致全片唯一較洛可可的只有片末瑪莉安參展那幅;但見其中所觸及的視線、取材甚或再現議題,作為唸美術的,怎能不受感動?

相較於女主角的「再現」方式,後攝影時代的我們,是否太仰賴機器幫我們觀看?我們擅長用機器捕捉,卻不善於用大腦和手再現景象——身在超扁平時代,我甚至忘了這曾是一種珍貴的權力。

這部片是我心中古裝電影該有的樣子:不必太全景,也不是為了意淫,而是為了呈現人在某個時代中的掙扎,甚或某個題材擴張到滿溢銀幕又聚焦至極微的震撼。


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France, 2019

Director & Writer: Céline Sciamma

Cast:

Noémie Merlant ... Marianne

Adèle Haenel ... Héloïse

Luàna Bajrami ... Sophie

Valeria Golino ... La Comtesse


.推薦連結

IMDb: 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 坎城影展官網(英語簡介,含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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