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6.3

浮世繪與滑冰女王

《廣告狂人》佩姬的事業線

寫完回顧《廣告狂人》(Mad Men, 2007-2015)女主角佩姬.歐森感情線的〈女漢子的歸宿〉一文後,也該來分析下她的事業線——這回不從第一季開始談了,直接切入第七季最後三集對佩姬未來的預示吧。

 

又及,從前我很排斥到公開論壇開分集劇透文討論影劇作品,覺得這樣好像把自己的無知與無聊都曝露了。不過從二〇一四年《復生第二季》之後,發覺如此筆記、討論過,對寫總評頗有幫助,所以這次《廣告狂人》最終季下半〈一個時代的終結〉(The End of an Era)也如法炮製。謝謝一起討論的批踢踢與豆瓣網友。

 

 

.章魚與海女,SC&P的象徵

影劇人物辦公或居家空間的掛畫與擺飾,向來有凸顯他們特質的作用,《廣告狂人》亦然——連恩(Lane)辦公室的帆船模型、騎士甲冑,代表英國佬的歷史淵源;羅傑(Roger)在第四季的新辦公室全是歐普藝術(Op Art),未來感十足,跟得上潮流。然而真正叫得出名號、在劇中有重要象徵意義的藝術作品,要到創辦人伯特.庫柏(Bert Cooper)的辦公室裡才看得到。

伯特擺出來的收藏,除了羅斯科(Mark Rothko)的大幅平塗作品與幾幅日本花鳥、人物畫,就是葛飾北齋於一八一四年出版的春宮浮世繪《章魚與海女》(蛸と海女)——這幅畫第一次得到大特寫是在301。那一集連恩看著它,感嘆那畫面是誰創作出來的,而伯特淡淡地說:「我選它是因為它很淫蕩,不過這在某方面也讓我想起了咱們的生意。」

伯特似乎是提醒連恩,《章魚與海女》代表廣告業的本質。這或許意味著廣告業就像那隻章魚,以感官刺激取悅顧客/大眾吧。這幅代表行業本質的畫,一直掛在老闆的辦公室裡,某種層面上也可說是「SCSCDPSC&P」公司的象徵。

707伯特死後,這畫當然是歸猶如其子的羅傑管。712「失落的地平線」(Lost Horizon)麥肯併吞了SC&P,辦公室清空,只剩下佩姬與羅傑。兩人坐在被毀棄的香格里拉喝苦艾酒,羅傑想留佩姬陪他談天,就把《章魚與海女》送給佩姬。

▲觀看《章魚與海女》的視線由男性轉到女性,這從各類角度如女性主義啦、敘述學啦有太多好談的了,不過現在別岔題為好,還是回到本文的主軸上吧:佩姬的事業,以及羅傑為什麼這麼做。

羅傑第五季才與佩姬有比較多互動,首先是503佩姬跟羅傑抱怨唐(Don)的作為,羅傑說他會處理。接著504羅傑要佩姬私下幫他做案子,佩姬開口要更多錢。509佩姬抱怨羅傑也找金斯伯格(Ginsberg)接案子,說羅傑不忠,羅傑問她:「我們結婚了嗎?」當然羅傑是開玩笑,他從未有跟佩姬發展桃色關係的念頭,除開佩姬外表普通,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第一、二季羅傑大約不常注意到佩姬,直到302煩惱女兒討厭繼母一事,才在電梯裡問這個「唯一看起來不是一臉蠢相的年輕女孩」:「有什麼理由不讓父親參加自己的婚禮?」佩姬的本名,剛好跟羅傑女兒一樣是「瑪格麗特」(Margaret)。對羅傑而言,佩姬是女兒般的人物。(對於佩姬來說,老是用錢收買她、可以管一管唐的羅傑則像是……爺爺?)

707「滑鐵盧」(Waterloo)一集中羅傑引入麥肯的資金,雖然成功在伯特死後穩定SC&P的局面,但隔年還是被徹底併吞。711裡合夥人們的酒席那樣落寞,是因為這場小對大的權謀中他們兵敗如山倒。「史特靈—庫柏」(Sterling Cooper)這三十年招牌保不住了,他們都成了大公司裡的小螺絲釘。

羅傑贈與佩姬《章魚與海女》,其實是把SC&P公司的象徵交給佩姬。佩姬不清楚這畫的意義,以為這掛在辦公室裡會讓男同事輕視她,羅傑聽了挑眉問:「誰告訴你會這樣啊?」她才收下。

 

.辦公室裡的佩姬.佛萊明

佩姬收下畫,與羅傑一直在辦公室的廢墟喝酒喝到夜幕降臨。晚上羅傑用風琴彈著電影《孤鳳奇緣》(Lili, 1953)的插曲〈嗨莉莉〉(Hi Lili-Hi Lo),佩姬則穿著溜冰鞋,配合琴音溜冰。這段看起來相當諧趣,也頗為感傷。編劇珊米.切拉斯(Semi Chellas)說,這畫面與音樂是馬修.維納(Matthew Weiner)靈光一現的產物——有甚麼比穿溜冰鞋溜冰更孩子氣呢?歌詞(「愛之歌是一首傷心的歌……」)也很適合這個情境。

▲演唱〈嗨莉莉〉的李絲麗.卡儂(Leslie Caron)是五〇年代當紅的歌舞片演員,一九五一年以《花都舞影》(An American in Paris)出道,戲路多半是《長腿叔叔》女主角一類「灰姑娘」式的孤女。

然而在以一九七〇年為背景的電視劇中,讓一個叫佩姬的年輕女性溜冰,我不相信編劇們沒想到同名的六〇年代花式滑冰女王佩姬.佛萊明Peggy Fleming)——雖然劇中人鞋下是滑輪不是冰刀,滑的是辦公室地板而非冰場,但美國觀眾看這一幕,大多想起這位四十六年後還被《哈潑時尚》(Harper's Bazaar)網站列進「二十位最有型美國奧運選手」的人物(且舉三則提到佛萊明的觀後感:)。

《廣告狂人》全劇有不少六〇年代時尚名人的影子,比如貝蒂(Betty)一出現,那弧度捲得毫無瑕疵的金髮就很有葛麗絲.凱莉(Grace Kelly)的味道,而唐的油頭、長臉和一字眉則像極了葛雷哥萊.畢克(Gregory Peck);瓊(Joan)有著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般肉感的身材,珍(Jane)穿過模仿珍.詩琳普頓(Jean Shrimpton)的晚宴服,梅根(Megan)的嬉皮打扮則效法莎朗.塔特(Sharon Tate)、艾莉.麥克勞(Ali MacGraw);奧黛莉.赫本(Audrey Hepburn)在《第凡內早餐》的髮型曾在楚蒂(Trudy)、珍和梅根的頭上出現過,而佩姬在210剪的髮型與她穿的套裝活脫翻版自賈姬(Jacqueline Kennedy)。

不僅是造型,瑪麗蓮.夢露之死(209)與甘迺迪被暗殺(312),都曾是劇中人的話題。

那麼這回對佩姬.佛萊明的模仿,只是「時尚」而已嗎?

▲競技生涯全盛時期的佩姬.佛萊明(一九六八年)。

佩姬.佛萊明固然美麗非凡,母親為她縫製的簡約冰裝也引起風尚,但她對美國冰壇的意義可不僅在於偶像般的外表(比她大八歲的前輩卡羅.海斯〔Carol Heiss〕也曾是大眾偶像),更在於她是「中興」的象徵。

一九五二年迪克.巴頓(Dick Button)衛冕冬季奧運花式滑冰男單冠軍之後,美國冰壇迎來全盛時代,接下來兩屆奧運美國包辦了男女單金牌。然而一九六一年花式滑冰世界錦標賽前夕,美國代表團卻因空難全數罹難。這個殘酷打擊中斷了美國的花滑霸業,直到佩姬.佛萊明站上國際賽場。一九六六年,佩姬.佛萊明拿下世錦賽冠軍,被視為美國冰壇的新希望。而她也不負眾望,在一九六八年奪得奧運冠軍。

就這個典故看來,712佩姬之所以在人去樓空的SC&P廢墟中,在羅傑指揮下溜冰,倒不是形似另一個佩姬,而是對未來的隱喻了。

 

.從廣告狂男到廣告狂女

羅傑提點佩姬的隔天,佩姬戴著墨鏡叼根菸到麥肯履新,還夾著《章魚與海女》,唐的天才與羅傑的瀟灑都到她身上,有夠酷炫。接下來,觀眾會看到那幅畫一直掛在她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會客沙發的正上方,萬聖節還被貼了裝飾(雖然神奇的FX台在咱們「保守」的亞洲播出時都把那圖打了馬賽克)。到了最終集,SC&P的老班底瓊、唐乃至彼得(Pete)都已離開廣告業(唐自我放逐,也算出走),羅傑與泰德(Ted)雖然沒轉行,但也不太想管事了,唯有佩姬意氣風發。

為什麼最終集彼得轉職之前,要跟佩姬說「我會回來」?為什麼佩姬在電話中要搞失蹤的唐「回家」?

誠如批踢踢歐美影集板的Pinebox大所言,唐潛意識裡將佩姬視為母親(P大的文章見此)。然而第七季同時也暗示了SC&P愈來愈像一個「家」(如706漢堡大廚唐、佩姬與彼得的飯局,以及711合夥人們猶如最後一次團圓飯的酒會),因此最終集的這兩段對話除了繼續深化唐個人精神層面的隱喻,或許也包含了別的意義:

SC&P這個「家」已經散了,失落了,將來誰可以重建它?也就是說,誰可以把四散的前SC&P成員找回廣告業?

非佩姬莫屬。

這也是為什麼最後佩姬沒有接受瓊的製片公司創業邀請,而依著史丹(Stan)的建議留下,等待爬到廣告業最頂端的時機。(之前佩姬找的人力仲介也說,她這幾年在麥肯待一待不錯,過幾年可以另謀機會。)

整部《廣告狂人》,一方面敘述男主角唐如何在混亂不堪的人生中找尋內在的寧靜,另一方面也藉由女主角佩姬的崛起描繪了「由『狂男』(Mad Men)到『狂女』(Mad Women)』」的權力過渡——第一季佛雷迪(Freddy)發掘她時,還說就像看到狗彈琴的奇蹟,十年後女性在職場坐秘書之外的位子不再是特殊現象。

佩姬的時代來臨了,而這位SC&P在廣告業的傳人終將尋回她的前同仁,東山再起。

 

.推薦連結

Semi Chellas on the Most Feminist Episode of Mad Men Yet

(畫,辦公家具)

The Art of Mad Men

The Mad Men Art of Japan in Bertram Cooper’s Office

(時尚)

From the miniskirt to monochrome, how Mad Men embraced the fashion trends of 1966

Mad Men Viewers, Expand Your Minds: Other Megan Associations

What fashion trends will our Mad Men and Women Emulate?

 

 

.相關文章

黑白研究院:放映室—外國電視好好睇

女漢子的歸宿——《廣告狂人》佩姬的感情線

片頭就該這樣做!——歐美電視劇片頭精選

 

.最新消息

烹鶴村G+最愛:電影與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