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2 Last Update :2014.12.20

歷史@日本漫畫

歷史向來是日本漫畫重要的題材——漫畫家以細緻的考究與精巧的故事帶領讀者回到過去,體驗某時、某地、某人的處境,遠比教科書生動不說,甚至還以超越影視作品時限的篇幅,讓讀者體驗由不斷積累、前所未有的感動。

 

.午夜巴黎以前,有"Melodrama"

如果可以選擇,你想回到過去什麼時代?如果你是電影《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 2011)主角那樣的文青,鐵定想造訪一九二〇年代的巴黎,加入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筆下那個「流動的饗宴」。是的,那美好但稍縱即逝的戰間期巴黎,才華洋溢的青年們聚集於這個文化之都,談愛談創作談未來,都成自己領域的大家:文學方面有海明威、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不說,視覺藝術方面有曼.雷(Man Ray)、畢卡索(Pablo Picasso)、達利(Salvador Dalí)、莫里迪亞尼(Amedeo Modigliani);電影有布紐爾(Luis Buñuel)……

這是電影中常常追索的時代,而早在伍迪.艾倫(Woody Allen)拍攝《午夜.巴黎》以前,日本漫畫界就出現過以二〇年代巴黎為主要背景的精彩作品——村上紀香的中篇《戲夢人生》(メロドラマ,1998)!

《戲夢人生》日文原名「メロドラマ」,乃Melodrama之音譯,意為「通俗劇」(比如一八九〇年代給慕夏畫海報的那些劇,就屬此類)。主角是一名派駐巴黎的日本武官,在宴會中與畫家友人重逢,並遇上嚮往成為時裝設計師的貴族少女,他們在大時代裡追求夢想是那樣勵志熱血,然而戰間期的美好乃是兩次大戰夾殺下的虛幻泡泡,愛情與成就也往往轉瞬即成泡影。

村上筆下的巴黎,既是畢卡索、藤田嗣治、香奈兒(Coco Chanel)功成名就的地方,也是逐夢者蝸居公寓雅房的克難都市,給了多少人夢,又將他們埋葬……一個藝術工作者要如何在十萬藝術家中竄出頭來?是在藝術家聚會中嘩眾取寵,抑或不擇手段剽竊,或者在艱苦病弱中與藝術之神以命相搏?村上想描繪並不是成功者的肖像亦或文藝青年的夢囈,於是在這部作品中市井小民、失敗者輪番登場,顯現出歷史深度。

 

.日本在她筆下

大多數人知道漫畫家村上紀香,倒不是因為以二十世紀上半葉為背景的《戲夢人生》,而是改編成日、韓劇的穿越漫畫《仁醫》(JIN-仁,2000-2010)。《仁醫》的背景,乃是「幕末」——江戶幕府最後的十餘年,足與「戰國」並列日本歷史中最常搬上大小銀幕、漫畫、小說的時代。

幕末有許多英雄登場,但新選組這一票維護舊體制甚至因此凋落的青年,反倒成為萬千日本少女意淫的對象。

在女性漫畫家黑乃奈奈繪大受歡迎的系列作《新選組異聞Peacemaker》與《PEACE MAKER鐵》1999-)中,新選組人物的造型被改造得切合時人口味;至於新選組內部的紛爭(如山南敬助之死)與對維新派的慘殺(如池田屋事件),被加上了神異色彩,彷彿角色都化為惡鬼。菅野文描寫新選組末日的《北走新選組》(2003-2004)較為單調而缺乏發展性,《凍鐵之花》(凍鉄の花2003-2005)裡有雙重性格、鬼怪化的沖田總司又彷彿重複了黑乃的路數。齋藤岬《日出之狼》((ひなたの狼 新選組綺談,2004-2006)雖然想走比較平實的路子,而畫出嬌小的土方歲三與駝背的沖田總司,卻敗於作者描繪人物動作、掌控劇情的火侯不夠……因之在所有以新選組為主角的女性漫畫家作品中,最能呈現歷史氛圍的,倒不是這些異色作品,而是走正統少女漫畫路線的《光之風》(風光る1997-)!

資深少女漫畫家渡邊多惠子,不希望作品《光之風》被評價為「終究是時代劇類少女漫畫」,所以對話不使用外來語,主要人物頭髮全部設定為黑色,還把女扮男裝潛入新選組女主角剃了月代!然而這部作品精彩之處可不僅在於基礎設定扎實,還在於作者企圖把新選組從偶像還原為「人」的企圖。於是讀者可以看到江戶時代的人在街頭上廁所的狀態,山南敬助之死也被新選組眾人當成正常的維護榮譽,沒有誰被妖魔化。即便明天可能就死去,大家仍然過著笑聲不斷、元氣滿滿的生活。

渡邊多惠子熱愛幕末,而一些有深厚水墨畫或文學底子的女性漫畫家,則著迷於華麗晦暗的古代日本——岡野玲子把夢枕貘原作的《陰陽師》陰性化(1993-2005),並納入更多與史實的連結,呈現出人與妖共處的平安時代世界,雖說是志怪,但稱之為日本歷史類漫畫的最佳代表並不為過。

 

.中國.中國

古來日本即著迷於其強大的近鄰中國,不僅制度上仿效,文學作品《三國演義》、《西遊記》也成為其國民最愛的古典名著。故而橫山光輝畫出了《三國志》(三国志1971-1986),還逆輸出回華人世界,成為無數少年進入三國世界的途徑。

國威赫赫、吸引諸多日本留學生的唐代,代表性作品為皇名月的短篇《花情曲》(1990)。該書取材自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其講究不僅止於衣著,亦包含內容涉及科舉的部分,可說為皇名月後來一連串精彩的歷史漫畫奠下了基礎——以明末民變為主軸《大地兒女情》(黄土の旗幟のもと,1996)、描繪朝鮮暗行御史的《李朝.暗行記》(1993)皆為佳作,可惜叫好不叫座,她始終沒有獲得長篇連載機會,甚至還有許多作品斷尾(如《大地兒女情》)。

如果要說那個中國歷史人物在日本漫畫中以主角之姿出場最多「冊」,那應該是屢次躍上兩岸三地小螢幕的北宋大臣包拯——瀧口琳琳的少女漫畫長篇《北宋風雲傳》(北宋風雲伝2000-2008)可不僅僅是日版《少年包青天》(2000),而在劇情方面更貼近清代小說《三俠五義》一些。包拯不單變青春,還足足做了十六集男主角哪!

民國以後的中國,被軍國主義日本輕視,然而在當代日本漫畫家筆下,那是個狄更斯《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 1859)般「最好,也最壞」的年代——皇名月《燕京伶人抄》(1995)刻畫明清民初女性的傷痕極為細緻,而村上紀香的長篇巨作《龍》(龍-Ron-1991-2006),下半部談的正是對日抗戰時期的中國——上海孤島的混亂、滿洲國「王道樂土」背後的醜惡現實都著墨甚多,乃是描寫中國近代史最深刻的一部日本漫畫。 

 

.在那遙遠的地方

往內陸一點,在中國本部的邊陲,曾有半遊牧民族建立的國家。伊藤悠《舒赫特爾 西夏惡靈》(シュトヘル2010-),描寫蒙古攻入西夏之時,西夏女兵護送皇子攜刻有西夏文的「玉音同」板子逃往南宋。其狼群圍攻、女保鑣護送皇子的設定看得出來井上靖小說《敦煌》(1959)與上橋菜穗子《精靈守護者》(精霊の守り人,1996)的影響,「玉音同」應該之名應典出十二世紀刊行的西夏文字典《同音》。然而史實上蒙古人並未禁絕西夏文使用,西夏文字的沒落應是因為西夏統治地區本來就以漢人為多數,西夏文一失去國策加持,就不如漢文流通得廣。十二世紀成書的西夏文、漢文對照的字典《番漢合時掌中珠》在西北地區多處均有出土,西夏文到明弘治十五年(1502)還出現在党項人後裔在河北保定建立的石經幢上。本作的基礎設定雖經不起推敲,但倒是為日本漫畫開拓了新的題材。

比更伊藤悠早關注遊牧民族的漫畫家是森薰——她起初以《艾瑪》(エマ2001-2006)成名,該作描繪十九世紀英國女僕愛上小開的故事。雖然許多女僕迷極推崇,但對我這個英劇迷而言,《艾瑪》相較於英國BBCITV以女僕為主角的諸迷你影集,如貴族與僕役對比的《樓上樓下》(Upstairs, Downstairs, 1971-1975)或講富家保姆的《綠茵豪門》(Berkeley Square, 1998),就只是炒冷飯而已,沒有太多新意。愚以為森小姐的經典之作並非《艾瑪》,而是後來的《姊嫁物語》(乙嫁語り2008-)。

在《姊嫁物語》中,她聚焦讀者不熟悉的中亞草原,敘述出身遊牧民族的二十歲美女嫁到小鎮當十二歲男孩的新娘——新嫁娘和夫家人互動,漸漸萌生了愛情與親情,但動盪不安的十九世紀,該地有虎視眈眈的俄羅斯勢力挑撥離間,娘家與夫家的爭鬥一觸即發……在以農立國的東亞諸國,對於遊牧民族的偏見是一定不會少的,因之這部作品呈現出裏海週遭平民的美麗與哀愁,意義深遠。

 

.歐羅巴的英雄與平民

在皇名月、森薰那樣以歷史題材作品出道的作者之外,還有許多資深漫畫家將繪製歷史題材漫畫當作轉型之道——比如不約而同選擇歐洲歷史人物當主角的岩明均與惣領冬實。

岩明均雖然畫工普通,但說故事能耐一流。其《歷史之眼》(ヒストリエ2003-)以古希臘將領歐邁尼斯為主角,並為其設置了西徐亞人的身世。在這部作品中,讀者可隨主角了解古希臘城邦的階級組成與都市空間,並見證亞歷山大大帝等人物在歷史登場的那一刻。當然,最不能快速翻過的,便是其中對戰術、政爭的描寫。

惣領冬實早年是少女漫畫界紅人,畫受虐兒等異色題材出名,後來轉籍青年漫雜誌推出科幻作品,但這些題材顯然滿足不了其雄心,於是她畫出《凱撒——破壞的創造者》(チェーザレ 破壊の創造者2005-),挑戰在西方影劇界紅到發紫的博基亞家族。她在鑽研但丁的學者原基晶幫助下,重構文藝復興時期的比薩,並透過虛構角色之眼,敘述波吉亞家長子凱撒的大學生活,還他兄妹禁戀之外的學術與權謀。這可是西方影劇、漫畫都做不到的純硬派作品,也難怪臺灣沒有任何一家漫畫出版商敢引進了。

 

如果說岩明與惣領還是著眼於英雄豪傑、帝王將相,而不夠關注「大眾」,那麼山崎萬里《羅馬浴場》(テルマエ・ロマエ2008-2013),可就是徹底的「民生主題」作品——留學義大利並與「年下」學者結婚而定居該國的山崎,是個溫泉澡堂迷,於是在編輯鼓勵/帶動下畫出這部「古羅馬澡堂設計師穿越到當代日本」的妙作。透過主角受現代物事感召而回古羅馬改良澡堂的故事,古羅馬建築的結構、澡堂與廁所的種種設施都一一顯現,當然,其政治局勢也沒有被遺漏。即便是由短篇組成,前半稍嫌零碎,後半女主角登場又有不統調的問題,仍是珠玉之作。

山崎本身學院派的背景,不僅顯露在寫實化的人物設計,還有那令人拍案叫絕的封面——米洛的維納斯(Vénus de Milo)跟持矛者(Doryphoros)在洗澡?真是太美術系的幽默。也因為底子夠厚,連載完《羅馬浴場》之後,她便與鳥越幹雄合作推出以《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 77-79)作者老普林尼為主角的本格歷史漫畫《普林尼》(プリニウス2013-)。

 

.架空也要仰賴歷史基底

就算是架空作品,也常仰賴歷史元素。

作為軍武迷的中島三千恆,在《巴爾札的軍靴》(軍靴のバルツァー2011-)中將十九世紀下半日耳曼各邦戰術說明轉換為讀者易懂的架空故事,即是一例(該書軍武以外的東西就稍稍天馬行空了些,比如拿二十世紀初的底片相機與平版印刷來混搭一八六〇年代的軍事發展,難怪要架空而不能全寫實)。

甚至科幻作品也需要人文基底,《銃夢 LastOrder》(2000-2014)的女主角凱麗,便體驗到即使是惡劣的宇宙都市與中央電腦都「充滿建造它們的人的思念」,並說出以下寯語:

「即使歷史是由愚蠢的行為累積而成的,但每一個時代都會有活在那個時代的人們的喜悅與悲傷。」(第一集)

木城幸人寫得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不斷發掘、了解並賦予歷史時代意義。不是為了找尋遙遠的榮光或被掩埋的寶藏,而是有這麼一群人曾經活在世界上,他們的對與錯、愛與恨、喜悅與悲傷,流過悠長的時間,造就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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